我的爱对你说:写在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

    甲申岁末-写在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 
  深圳市福田区影视中心导演:马林海
                    一

  农历甲申年岁末的一天,我们又一次来到了位于福田区景田社区的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

  猴年即将逝去,金鸡欲啼又将迎来崭新的一年。年末岁首正是辞旧迎新之际,大街上的人流和车流少了许多,景田社区也比往日宁静许多。这几天是深圳最冷的日子,阴暗的天空中飘着细雨,说是雨却淋湿不了衣服,只是雾一般弥漫在脸上有些潮湿,在带来丝丝寒意的同时也给人们带来了阵阵惊喜。虽然这雨过于小,小得甚至有些可怜,然而它毕竟是人们在经历了一百多天的焦渴之后在苦苦的期盼中迎来的第一场雨。

  春雨总是给人们带来喜悦,带来希望。

  此刻郑卫宁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慰问的人们,正在网站楼下等待另一批慰问者的到来。郑卫宁告诉我们,根据有关部门的安排,这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的慰问活动,前几天社会各界前来慰问的很多,网站很热闹,天天都像在过年。对于社会各界的爱心相助,郑卫宁感动不已,并表示衷心地感谢。

  寒风中轮椅上的郑卫宁显得有些疲惫,一双又方又大的眼镜片下面透出一双略显红肿、布满血丝且有些外凸的大大的眼睛。也许昨夜他是在电脑桌前的那方寸之间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或许他是盘点猴年的收获,畅想金鸡又该如何鸣响而彻夜未眠?亦或是回望流逝的岁月进而升华为对生命的审视而夜不能寐?他的身躯将轮椅撑得满满当当。方方正正的头上留的依然是那常年不变的板寸。那头短而硬的黑发一片卧下又一片翘起像是刚刚睡起未及梳理在故意地出着他的丑。而就在他的肩头和后背又落有头屑,使人想起此刻在那遥远北方的旷野中正在飘落的洁白的雪花,温柔中充满诗意。疲惫中的郑卫宁脸上依然是布满笑容,就像憧憬着一个美好的希望般在满怀喜悦地等待着慰问者的到来。

  远远望去,轮椅里的郑卫宁凝固在寒风冷雾中,凝固得仿佛是一座雕像。而你如果是一个能够走进郑卫宁心灵世界的人,就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尊用一个残疾的生命铸成的雕像正在释放着一股足以撞击心灵的巨大力量。

  这时我的耳畔便真切地听到了一种歌声:“天边的云,她慢慢飘过来,陪着我慢慢地走,述说那将来;悠悠的风,她轻轻地吹过来,好像知道我对你的感慨。。。。。我的爱对你说一个故事,我的爱对你说一个现在。冬去了春来,雪化了云在,这份爱在等待......”这首歌曲是叶倩文的《我的爱在等待》,它从我的心中涌出向天空扩散被打湿在漫天的雨雾里。在辞旧迎新的时候,在这爱即将汇流成海洋的时候,水洗过的这歌声旋律是那样的深情而悠长,又是那样的清澈又透明。

  轮椅上的郑卫宁,雨雾里的郑卫宁,等待中的郑卫宁,你听到了吗?

  位于22楼的网站比往日宁静了许多,家在外地的残疾朋友都陆续回去过春节了,只有副站长刘勇等几个人还在坚持工作。

  网站的工作地点设在郑卫宁家的隔壁,他的家有两套房子一般大。当时是郑卫宁的母亲带他来深圳治病时买下的房子,一套留给他住,另一套出租,以补贴他的生活。如今这套房子不但没有出租,反而成了网站的办公室。由最初创办时的五六个人,到现在的23个人,网站的规模不断扩大,事业也在不断发展。一套房子的空间就显得拥挤不堪,郑卫宁不得不将这两套房子打通,把自家客厅的一部分也作了办公室,自己的家就和网站连成了一个整体。即便这样也还是解决不了网站工作环境拥挤的窘境。他还在同一个楼里租了两套房子,作为行动不便的残友们的宿舍,另一套用于为盲人提供免费电脑培训。这样郑卫宁的家就成了网站,网站就是郑卫宁的家。网站和生活在网站里的残友们就永远成了郑卫宁生命的一部分。

  刘勇和网站总工李虹正在工作。刘勇的家在深圳,就在这儿不远的华泰,自然他要坚持到最后。而李虹由于行动不便,便留下来在网站值班,同时留下来的还有小麦、钱宾、肖文卿和湘月等人。肖文卿和湘月都在各自的家里为网站做编辑工作,他们不经常到网站来。刘勇和李虹在一间办公室。要把郑卫宁比作网站的灵魂,那么刘勇和李虹可以说就是网站的栋梁。如果是郑卫宁规划了网站的蓝图,那么这张蓝图则主要靠刘勇和李虹去实施。把刘勇和李虹放在一间办公室总给我们留下某种带有戏剧性效果的感觉,刘勇矮小,性格外向,活泼开朗,生性好动,总是把自己爽朗的笑声洒满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李虹看上去则显得有些胖,也高大许多。性格内向,寡言少语,脸上总是带着纯真的笑容,显得有些腼碘。总之是两人对比鲜明,反差强烈。双方互补,便成为一对极佳的组合。

  一见面刘勇便热情地招呼我们,又是倒茶又是让烟,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般亲切自然,李虹的脸上也洒满阳光般的笑容。刘勇兴奋地告诉我们说,网站去年的效益很好,大家都加了工资,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一个新年了。刘勇说今年大年三十晚上他一定要回家陪陪父母,他们都老了,为他耗尽了心血,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今生今世都难以报答。我们看到这时的刘勇已是泪光盈盈。然而刘勇毕竟是刘勇,转眼间他的泪光已被开怀的笑所取代。他说:“你们知道李虹为什么不回家吗?他有女朋友了,他要和他的女朋友一起过年。”然后整个房间便充满着刘勇开怀的笑声,他虽然是在拿李虹取笑,但笑声中却充满了真诚充满了祝福。李虹的脸立马变得象秋天霜染红的苹果,秀色中却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幸福,他指着刘勇对我们悄悄地说:“他也有女朋友了。”我们想让他们谈谈各自的恋人,刘勇却说:“这是我们的秘密,秘密是不能公开的。”

  说到爱情,也使我们想起了湘月的婚礼。

  湘月是一个来自湖南的文静的女孩,患的是小儿麻痹症,没有别人的背负无法挪动一步。20多载本应如花的岁月却是在孤寂中、轮椅中流逝了。湘月的家乡很贫穷,为了生计,弟弟南下打工到了深圳。不甘寂寞不向命运低头的湘月便也随弟弟来到了深圳。行动的不便却给了她心灵自由飞翔的空间,她的思绪可以象天边的白云一样悠然飘动,她的诗也象白云一样洁白纯静。湘月,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她总使人去想象湘江岸边秋日夜空中那一轮明月,微风拂面月华如水,那该是怎样一种如诗如画的风景啊。

  湘月是自己找到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的,并很快成为网站的主力编辑。网络给了她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同时也给她送来了甜蜜的爱情。她和一位朴实的山东青年在网上相恋,并最终将命运连在了一起。湘月的婚礼是在2002年岁末举办的,我曾在网上看到过关于湘月婚礼的报道。那时的湘月身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英俊健壮的新郎身旁,喜悦挂在他们的脸上。我想那时的新娘该是怎样的幸福啊。网站的残友们曾向我们兴奋的描述过湘月的婚礼。当时湘月是在网站嫁出去的,网站所有的人都参加了她的婚礼,那时他们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婚礼。湘月的婚纱是义工们从广州买回来的,酒席也是义工们捐献的,义工们还开来自家的车搞了个花车大巡游,整个婚礼隆重而热烈。作为网站的大哥,郑卫宁象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使湘月象公主般风风光光地从自己的娘家中华残疾人服务网出嫁了。从此这位山东青年将湘月连同她的所有梦想一起都扛在自己的肩上,那时湘月的眼中噙着幸福的泪水。

  他们的收入都很低,婚后的生活一定充满了艰辛,但其中的甜蜜与温馨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品味得到。在那个宽厚温暖的背上,湘月的梦中一定绽放出了绚丽的花朵。

                    二

  送走了最后一批慰问者,郑卫宁终于可以坐下来和我们静静地聊会儿天了,可是看到他那疲惫的面容,我们真不忍心再打扰他,只想让他早早地休息。但兴奋中的郑卫宁还是坚持同我们进行了几个小时的长谈。也许他是想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共同分享2004年他们的成功与喜悦。郑卫宁告诉我们2004年他们网站的喜事很多,其中有三件最值得他们自豪。第一件是:网站自九九年成立以来去年第一次实现了收支平衡,并略有盈余。他们不但全部解决了23个工作人员的社保、医保、吃住及维持网站生存的所有费用,而且逐步为每个工作人员都增加了工资。使工作人员的平均工资达到了千元以上,这是令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欢欣鼓舞的事情。第二件是:网站总工李虹在深圳首届外来工的评比中,当选深圳市十大技能标兵,在颁奖仪式上,许宗衡副市长亲自为李虹颁了奖和一个户口指标。对他们来说,户口指标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第三件就是在福田区委领导和区委宣传部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下,由他们在网上征集的残疾人诗歌和散文两部作品集即将出版。通过这两部作品集人们可以窥见当代残疾人丰实的内心世界和他们勇于向命运挑战的可贵精神。

  2004年无论是对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还是对郑卫宁来说都是沉甸甸的难忘的一年。这一年他们共创收76万元,各种支出72万元,有了4万元的盈余。这意味着他们从此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这个新的起点上,他们可以朝着既定的目标向前奋力迈进了。盘点2004,郑卫宁心中充满了喜悦,网站全年点击率已达230多万人次,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由残疾人自办的网站,成为在这个领域中的世界之最,成为了名符其实的中华残疾人服务网。2000888这个域名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和接受,并成为许多残疾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充实着他们精神的家园。

  电脑桌前向我们娓娓道来的郑卫宁已经完全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情境之中,一脸的倦容也被一团红色的光晕所笼罩。望着眼前的郑卫宁使我们想起了第一次来网站拍摄时的情景。那是我们在2003年拍摄一部反映残疾人生活的电视诗歌散文《让我们也拥抱世界》,其中有一组镜头要在莲花山公园的小路上拍摄。郑卫宁和网站的兄弟姐妹们排成一列横队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走人我们的镜头。那是怎样一幅画面呀:有坐在轮椅上的,有柱着拐杖的,还有被人背在肩上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轮椅中的郑卫宁就象一个英武的将军被他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们簇拥着,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地进入我们的摄像机的镜头,并将他们的笑声洒落在莲花山下的绿草坪上。随后他们又玩起了吹肥皂泡的游戏,象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一串一串的肥皂泡从他们的面前飘向空中,在阳光下闪耀着各种美丽的色彩,变幻成一道道五彩缤纷的虹。逆光中那一张张极具个性的脸,生动而又纯洁。这画面被定格在我们的摄像机里,也永远定格在了我们的脑海中。

  随着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的不断完善,网络和网站人的故事已成了社会和媒体关注的热点。打开电脑只要在goodle上敲出郑卫宁三个字,就有数千条关注他的报道,对刘勇、李虹、湘月、肖文卿、小麦等人的报道也很多。每一篇报道都在向人们讲述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这些报道又使郑卫宁和他的网站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显得有些神秘。其中一篇的题目就是《一个出生就必须直面死亡的人》,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郑卫宁说死是容易的,这句话是上海一位叫阮海彪的作家一本书的名字。他也是一个和我一样的血友病患者。我的病是家族遗传的,我的一个患这个病的表兄不到20岁就死了。我父母都是军人,从小我就被告之要直面死亡。所以我做事有一个原则,就是今天能做好的,绝不留到明天,我喜欢快节奏的生活,那种每天从睁开眼就不断有挑战,一刻不停。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想我的生命应该是不断迎接挑战,不断忙碌的,然后在忙碌中离开人世……”这段话是如此地直率,直率得使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总在想郑卫宁真的就能够如此轻松地将这段话随口说出来吗?这就是一个真真实实的郑卫宁吗?他的内心一定要比这丰富得多。因此我也总是想透过那层面纱走入郑卫宁的内心世界,哪怕是仅仅跨过那道门槛也好。

                    三 

  一九五五年春天,在辽宁省大连市的海军医院产房里,一个婴儿在一声清脆的啼哭声中呱呱坠地了。这个婴儿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而且还白白胖胖的,格外引人怜爱。那一天阳光明媚、春花烂漫,北望渤海湾一望万顷。家里的人都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有个好前程。这孩子就是郑卫宁。他的父母都是军人,由于工作的关系,在小时候便随父母来到了湖北武汉。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都是在军队的家属大院里度过。郑卫宁的父亲是军队里一名高级干部,单从生活方面看,衣食无忧的郑卫宁本应该是幸福快乐的。然而不幸的是他却患了血友病,这种疾病是一种先天性遗传性疾病。在他还在吃奶的时候,奶瓶放到嘴里稍重一点就会有血渗到奶瓶里去。在他学走路的时候,摔一下就很多天不能动,全身会出现一种可怕的紫斑。在他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们在一起跑着玩,膝盖跟小朋友碰了一下,从那以後就持续出血,基本上就不能走路了。看着原先的小伙伴们又跑又跳,打打闹闹,嬉戏玩耍的开心劲儿,而自己却只能趴在别人的背上或是坐在三轮童车上被人拖来拖去,那时的他该是多么地伤心绝望啊。

  谈起自己的不幸,郑卫宁向我们撸起了自己的裤腿。那是一双细弱的腿,而且在膝盖的四周布满妊娠纹。我们难以想象这双细弱的腿是怎样支撑起他那沉重的身体的。他的病是在七岁的时候才被确诊的,在此之前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发病的时候四肢就会无极限地出血,那时唯一的止血方式就是躺在床上不动。就象往一个物体里灌水一样,再也灌不动了,把皮肤撑到了极限血也就止住了。这时肉体也肿涨到了最大限度,再让它在体内慢慢地吸收掉。那时,这样一个过程需要两个星期,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还伴随着37.5—38.5度的吸收热高烧。郑卫宁指着他腿上的妊娠纹说,这些妊娠纹就是那时皮肤撑到极限后留下的永久痕迹。那时他一年中有四个月就要在这样的痛苦煎熬中度过。不过现在好了,只要出血时到医院去输了血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我们曾经跟踪拍摄过他去北大深圳医院输血的过程,行动不便的他既要上楼下楼,又要穿越马路躲避车流人流,还要绕开各种障碍物。即便是坐电动轮椅上,输一次血也要一个多小时。由于年龄和劳累的原因,他输血的周期在加快。那时,望着输完血的他走出医院的背影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由大变小,并最终被人流所湮没时,我们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敬佩,有担忧,也有祝福……

  郑卫宁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的。谈起童年的时光,郑卫宁说身体的疼痛他是咬着牙就可以挺过去,可精神上的苦闷却是难以忍受的。到了上学的年龄,陪他玩耍的小伙伴们都背着书包进了学校,他一个人就显得孤单寂寞。在一年级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去学校找过老师给他报了名,把他送到班级里坐了一下,但他却根本没法在课堂坐下来,只好又被送回家里,在家里自学。到了期末他很想参加期末考试,老师为了安慰他,就让他的哥哥姐姐拿回一份试卷让他在家里作。面对那一道道试题,郑卫宁怎么也答不出来。这使他非常难过,以至于伤心的泪水打湿了试卷。如果说那也算是上过学的话,那么郑卫宁在学校的读书生涯在第一次期末考试之后就彻底结束了。白天父母都去工作去了,哥哥姐姐们也都上学去了,他听不到琅琅的读书声,也看不到校园里那些快乐的身影。孤零零地留在家里的他,就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林中穿梭飞翔,只能是梦中的事了。下班后的父亲每当看到他病了,总是会感叹地说:“孩子,你就是一棵温室里的苗啊……”

  郑卫宁没有正式上过学,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可是如果你有幸接触郑卫宁,你就会知道他是多么渊博,又是多么地充满智慧。郑卫宁说:“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给你打开另一扇窗户”。他这棵温室里的小苗就是透过这扇窗户,呼吸到室外清新的空气,汲取大自然的阳光雨露的。他通过自学学完了小学至高中的全部课程。那时残疾人不能上大学,他就参加电大的学习。从1982年到1991年,在这九年的时间里,连续攻读了中文、法律和企业管理三门专业,并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成为当时湖北省赫赫有名的状元。他还自学了小提琴、手风琴和口琴等乐器,并且在全省的比赛中获得过较好的名次。涉猎的广泛不仅冲淡了生活的寂寞,为他打开了一扇艺术之门,还培养造就了他的多种兴趣爱好,为他带来了一片更加广阔的天空。那里有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有微微的风在吹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那深情而悠扬的琴声曾使许多人的心弦为之震擅 。他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还经常有诗的灵感激情如潮。他那一首首清淡的小诗,也曾使许多人为之感动,在心灵湖面上荡起阵阵涟漪。郑卫宁告诉我们,那时他的梦想,是成为作家、诗人或是音乐家。怎么也没有想到还会和电脑有缘,如果不是为了治病来到深圳,也许他会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回忆起在湖北武汉的生活,最令郑卫宁难忘的就是在工厂断断续续的工作的三年时光。那家福利工厂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因为正是在那里他用自己的劳动挣得了第一份工资,证实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那是在1976年的春天,正是桃红柳绿春光如酥的时节。郑卫宁第一次步入了社会,他心情比那大好的春光还要明媚。工厂考虑到他身体状况,就给安排了一份很轻松的活儿-开磨床.还特别为他安排了一把椅子。当时学徒工的工资是19元,这19元的工资一拿就拿了三年。因为身体的原因,自己一发病就只能在家休养,工作断断续续总也出不了徒。虽然在工作上无法争当先进,可他却成了工厂文化活动的骨干和活跃分子。多才多艺的郑卫宁身上透出的那股不可遏止的青春活力和那独特的气质,打动了一个姑娘的芳心,他们由相识到相爱,并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从此郑卫宁便有了一个温馨的家。天真活泼的女儿给他带来无比的快乐和希望,而美丽、善良、贤惠的妻子细致如微的呵护,更是让他倍尝人间的至爱真情。

  提起自己的家庭,郑卫宁更是充满自豪。当年妻子是那家福利工厂的钳工,后来考取了中南财大,毕业后分配到了武汉外贸系统,由于工作出色,又被任命为外贸包装公司办公室主任。当年她决定嫁给郑卫宁时,就是冲破了重重阻力,而为了陪郑卫宁来深圳治病,她又毅然决然地辞掉了那份令许多人都羡慕不已的工作,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了深圳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这一切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郑卫宁,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爱。如今20多年的风雨人生他们已经携手走过。郑卫宁把网站办到了家里,她没有怨过,郑卫宁叫网站的残友们全部吃住在家里,她还是没有怨过。郑卫宁在彷徨的时候,她为他送来安慰;郑卫宁在绝望的时候,她为他点燃希望的灯火;郑卫宁在成功的时候,她分享欢乐并为他默默祝福。她是一个平凡的女性,却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灵。郑卫宁曾抱怨过上帝给了自己一个残疾的身体,但他更感激上帝为他送来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人。郑卫宁说如果没有妻子的相依相伴,没有妻子那春风化雨般于无声处的细心呵护,他简直不敢想象能够一路风雨走到今天。

                    四 

  我们对郑卫宁举家南迁,仅仅是为了便于治病方便输血,一直心存疑问。况且武汉历史悠久,且为华中大都市,医疗条件远比刚刚创立不久的深圳要好得多。郑卫宁告诉我们原因的确就是这样简单,当时家里人完全是为了他的输血安全才选择深圳的,而这一选择却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

  他所患的血友病,实际就是体内缺乏健全人血液中所拥有的能够凝血的第八因子,发病时,只要及时输血,就会很快恢复。起初发病时,不知道输血,给他造成了不可想象的痛苦。后来医院有了输血的措施,痛苦便减少了许多。血友病就是不断发病不断输血的过程,血源的好坏,就直接关系到生命的安全。从一九八四年开始血站有了成分血,这是对血资源更充分的利用。把血液进行分离,这样一个人的血就可以服务更多的人。在此之前,一个人的血只能服务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所需要的仅是输入的血液含上百个成分中的某个成分,造成极大的浪费。当时在武汉是把抽取的一、两百个人的血混在一起进行分离。他所需要的成分就是分离出的八因子。他每输一次血就等于要接触一两百个人的血。其中如果有一个人的血不安全或有爱滋病,他就将直接受到威胁。当时的血液采集还存在许多问题。他所认识和知道的血友病人十个里头就有八个是因为输血而感染了爱滋病。他们了解到只有深圳是抽取一个人的血就进行分离,而且血液的来源全部是义务献血,没有买卖血液现象,血液安全系数高。这个被父亲称为“温室里的小苗”的郑卫宁为了维持自己生命的鲜血,就这样来到了深圳,并从此和深圳这座城市和深圳的残疾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们都知道中华残疾人服务网站是1999年底创办的,而郑卫宁却是在80年代末就来到深圳,关于那段生活,媒体少有报道。难道仅仅解决了供血问题,他生命的故事就会那么平静以至于剩下的就只是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了吗?关于这个问题,郑卫宁的回答却使我们的心灵又一次受到强烈的撞击。他曾一度感到窒息有三次产生过自杀的念头。有一次绝望中的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起来爬到了阳台上,都准备往下跳了,还是被细心的妻子发现了,当时泪流满面的妻子硬是把他给拖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乐观开朗充满自信的郑卫宁,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个曾经绝望得以至于想要自杀的郑卫宁会是个什么样子。

  1999年初,深圳一个阴冷的日子,郑卫宁的母亲去世了。这个用全部的爱呵护了郑卫宁45年的人,是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中离开人世的。她那久久不愿闭上的眼睛仿佛在传出一种声音:“孩子,母亲最对不住的是你,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离开了母亲,你今后的日子还能走多久啊”。

  郑卫宁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军人,他们相识于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并相濡以沫地走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睹物思人,望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很长时间,母亲总是黯然神伤。在他的记忆里,父母虽然都是军队的高级干部,工资比较高,可生活却十分节俭。永远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哥哥姐姐结婚都舍不得花钱,理由就是一个:将来你们这个弟弟需要咱们自己养。父亲去世后,年迈的母亲便决定定居深圳,让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生活在自己的目光所及处。

  齐鲁大地自古多壮士。母亲的故乡就是当时开展地雷战的那个村庄,全国抗日民兵英雄余画虎等就是后来地雷战里的英雄原型。那是一个造就英雄的地方。在母亲那个年代妇女是要裹小脚的。由于外祖父是血友病患者,家里缺少劳动力,她就有幸留下了一双天足,这为她日后参加八路军,南征北战造就了一个先天条件。吃着山东地瓜面大的母亲,为人处世很大气,处理问题很有决断性,从不拖泥带水。转战东北剿匪的时候,她曾和《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在一个部队并肩作战。后来郑卫宁曾多次见到过曲波,还叫他曲波叔叔。母亲对郑卫宁一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巨大的,那就是乐观地面对生活,不向命运低头。郑卫宁还清楚地记得:小时侯,在他发病时,无论多么痛苦,母亲可以陪在他身边,但却决不象别的母亲那样,当孩子哭的时候又是哄又是爱抚。她很少抱他,总是鼓励他树立信心战胜病魔。

  母亲健在的日子,白天妻子上班,女儿上学,他可以和老母亲相依为伴,使他感到安慰的是,还可以照顾一下老母亲。从责任上来说,别人都是为他尽责,而照顾母亲也是他在尽一份责任和孝心。他可以陪着母亲聊聊天,为母亲读读报纸,梳梳头,量量血压。端茶倒水这些琐事,在自己不发病的时候还可以做得到,对母亲也是一个安慰。总之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用的人,能够尽一份责任。生活虽然没有波澜,倒也其乐融融。